第18章 老窖的证词
老窖的证词(上)
夏日的尾巴黏稠燥热,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食品厂那两扇平日里吞吐着原料与成品、终日轰隆作响的沉重铁门,此刻却死寂地闭合着。
一张印着鲜红公章的查封令,如同不祥的符咒,被粗暴地拍打在冰冷金属上,边缘在燥热的风里神经质地抖动着,发出簌簌的哀鸣。
尘埃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疯狂舞蹈。
马晓梅蹲在厂区西侧半塌的院墙根下,背对着那片刺目的猩红。
她紧抿着唇,眼睫低垂,目光死死钉在面前一小片翻开的、颜色深褐的新土上。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一遍遍压实着泥土,掩埋下最后几管密封好的菌种——那是她祖父传下的老窖菌种,是这食品厂昔日醇香之魂的源头,是她此刻唯一能守护的火种。
指甲缝里嵌满了顽固的泥垢,掌纹被粗糙的土粒磨得微微发红。
汗珠沿着她瘦削的颈侧滑落,无声地洇进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里,留下深色的圆点。
每一次指尖深陷泥土,都像在掩埋自己身体里碎裂的一部分。
“丫头!”
一声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唤,突兀地切开了厂区死水般的寂静。
马晓梅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院墙豁口处,探进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长年在厂门口摆摊、烤馕炉火终日不熄的维吾尔族大叔努尔买买提。
他平日里和善带笑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马晓梅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焦虑和决断的急切光芒。
“别埋了,快!”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上车!
带你去个好地界!”
他不由分说,粗糙的大手从豁口伸过来,一把攥住马晓梅沾满泥土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几乎同时,一辆旧得看不出本色、焊着简易棚架的三轮车被他从墙外猛地推了进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晓梅的心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和车轮声狠狠攥了一下,血液骤然涌上头顶。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想质问,但努尔买买提眼中那抹沉甸甸的、近乎恳求的急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厂区的嘈杂人声,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熄了她的迟疑。
她甚至来不及拍掉手上的泥土,只仓促地将最后几管菌种胡乱塞进随身的旧帆布包里,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半拉半拽地拖上了三轮车那狭窄坚硬的车斗。
“坐稳!
低头!”
努尔买买提低喝一声,瘦小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翻身跨上驾驶座,脚猛地一蹬。
三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向前蹿去,冲出豁口,一头扎进了厂区外迷宫般交织的、弥漫着烟火尘埃和生活气息的狭窄巷道。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
马晓梅蜷缩在车斗里,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架,指节用力到泛白。
三轮车在蛛网般密布的小巷里疯狂穿梭,时而急转,时而颠簸,老旧的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车斗冰冷的铁皮,又猛地弹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紧闭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她不知道努尔买买提要带她去哪里,只感觉三轮车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正载着她驶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未知漩涡。
车轮碾过坑洼,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命运在粗暴地推搡着她,离那个被查封的、曾是她全部世界的地方越来越远,离某种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真相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三轮车终于在一个急刹中停了下来。
惯性让马晓梅重重撞在前面的铁架上,肩胛骨一阵钝痛。
她喘息着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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